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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27章 送君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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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27章 送君歌

次日拂曉,天邊泛起魚肚白。

沈織雲早早起身,昨夜的消息擾得她心神不寧,輾轉反側,竟是一夜未得安眠。

“主子醒了嗎?”門外傳來侍女小心翼翼的叩門聲,“需要備水麽?”

“不用。你退下吧。”她漫應一聲,無意識地摩挲著腕間那枚青玉鐲。

她披衣起身,鬼使神差地推門而出。庭院中新栽的春樹已抽出嫩芽,在微涼的晨風中輕輕搖曳。

她望著那抹新綠出神,忽然察覺到身後細微的腳步聲。

“姑娘考慮得如何了?”

喻子安不知何時已立在廊下,官服下擺沾著晨露,眼下泛著淡淡的青黑,顯然也是徹夜未眠。

他手中捧著一卷竹簡,上面密密麻麻記錄著永寧各處的駐軍情況。

沈織雲沒有立即回答。

去洛都受封已成定局,但帶誰同去卻是個棘手的問題。

永寧郡一萬五千義軍,除去駐守邊鎮的,平陽城內僅剩三千精銳。若帶走太多,只怕正中元榮調虎離山之計。

她盤算著:“最多只能帶一千五百人……”

妄月已自請前往潼關探查敵情,此人雖與元氏有血仇,但行事詭譎難測,不宜同往洛都。

楊卓倒是個合適人選。他曾在洛都任職,對各衙門運作、朝臣派系了如指掌。但想到他曾是玄甲軍火械營的舊部,沈織雲不禁蹙眉。若是被認出身份,只怕會惹來非議。

丁祖沖?

她想起昨日宴席上他醉醺醺的模樣,不由搖頭。這莽夫雖忠心耿耿,但行事沖動,帶他去洛都無異於自找麻煩。

最後是方鐵山。

為人沈穩可靠,統領飛龍義軍這些年來,始終忠心不二。

但想到他曾是蕭太子親軍,沈織雲不由得心頭一緊:此行若讓方鐵山發現元征才是真正的蕭氏血脈,發現沈織雲騙了他這麽久,他可會生出反心?

“姑娘?”喻子安的聲音將她拉回現實,“可是在為隨行人選發愁?”

沈織雲不知不覺已經走到練兵營,望著城下操練的士兵,輕嘆一聲。

晨鐘剛敲過三響,沈織雲便下令擊鼓聚將。沈重的鼓聲在平陽城頭回蕩,驚起一群棲息的寒鴉。

議事廳內,眾將領肅立兩側。

沈織雲一襲墨色勁裝,指尖輕點案上的詔書,聲音清冷:“陛下封我為平陽侯,三日後啟程赴洛都受封。”

方鐵山聞言立即上前一步:“末將願隨主君前往!”

“準。”沈織雲目光掃過眾人,“方將軍點一千五百精兵隨行。楊卓——”

站在角落的楊卓猛地擡頭,“莫將在!”

“你帶八百弓弩手與三百火銃手駐守潼關,若見洛都異動……”

話未說完,楊卓立刻會意,單膝跪地:“屬下必讓雷霆戰車化作廢鐵!”

“丁祖沖。”沈織雲轉向那個滿臉絡腮胡的漢子,“平陽城交給你了。”

“憑什麽又是老子看家?”丁祖沖的破鑼嗓子突然炸響。

他一把拍在案幾上,震得茶盞叮當作響,“老子跟了主君快四年了,哪次不是沖在最前頭?現在倒好,你們去洛都吃香的喝辣不帶我!”

方鐵山聞言,濃眉一豎:“你這莽夫!此去洛都九死一生,你當是去游山玩水不成?”

丁祖沖被吼得一怔,頓時醒了大半。

“平陽城是我們的根基。”沈織雲慢慢走過來,拍了拍他的肩膀,聲音放柔,哄道:“交給別人,我不放心。”

丁祖沖黝黑的臉突然漲得通紅,銅鈴大的眼睛裏泛起水光。他猛地單膝跪地,鎧甲砸得地面一震:“末將誓死守住平陽!”

方鐵山也轉身單膝跪地,抱拳對沈織雲道:“少主,末將願立軍令狀!這一千五百兄弟,定當全須全尾帶回永寧!”

沈織雲伸手虛扶,“此去洛都,我自有計較。”

正要繼續部署,卻見喻子安不知何時立在窗外,“姑娘似乎忘了……虎狼津外的北狄狼騎?”

廳內驟然寂靜。

“呼延尚不會動。”她聲音很輕,卻字字鏗鏘,“我信他。”

……

方鐵山回到營帳,忙著收拾行囊。

從木箱裏掏出幾件壓箱底的衣裳,都是往年買了舍不得穿的好衣裳。

他摘下常年戴著的皮制眼罩,空洞的左眼眶周圍布滿猙獰的疤痕。濃密的眉毛幾乎連成一線,胡須和鬢角雜亂地糾纏在一起。

他對著銅盆裏的水面照了又照,突然問道:“老丁,有修面刀沒?”

正往嘴裏灌酒的丁祖沖差點嗆到:“你瘋了吧?老子怎麽可能有那玩意兒!”

他抹了把胡子上的酒漬,“有胡子才是真漢子!”

方鐵山沒理會,自顧自從丁祖沖的包袱裏翻出短刀:“你不懂,朝廷裏那些人都講究得很。”

他沾濕刀刃,對著銅盆開始刮胡子,“當年蕭太子就說過,儀容整潔是對人的基本尊重。這次要跟著少主去皇城受封,我怎麽著也能把自己收拾幹凈了。”

刀鋒劃過臉頰,帶下一片灰白的胡茬。丁祖沖看得心驚肉跳:“你他娘的輕點!那是老子的戰刀!”

方鐵山突然停下動作,獨眼盯著水中漸漸清晰的輪廓,那道從眉骨貫穿到鬢角的傷疤,正是二十多年前為救太子妃留下的。

“總算全了蕭太子的囑托。”他小心輕撫過傷疤,“雖然當年沒能救下太子妃,但所幸看著少主長大,如今都能獨當一面了。"

銅盆裏的水突然泛起漣漪。

丁祖沖這才發現,這個平日鐵骨錚錚的漢子,此刻竟有淚滴落入水中。

“他娘的!”丁祖沖別過臉去,粗聲粗氣道:“修個胡子還這麽多廢話!”

聽此一席話,沈織雲正要掀開帳簾的手突然僵在半空。

夜風送來方鐵山沙啞的歌聲:“赤馬踏雪行千裏喲~飛軍兒郎護家邦~刀光映月照鐵衣喲~誓守山河到天荒~”

歌聲突然中斷,傳來丁祖沖粗聲粗氣的抱怨:“唱的什麽老掉牙的曲兒!”

“你懂不懂啊!這是當年赤馬飛軍的軍歌!”

“什麽赤馬飛軍!老子教你個新的——”丁祖沖清了清嗓子,粗獷的嗓音在營帳內炸開:

飛龍起兮平陽東,嘿!

鐵衣染血戰旗紅,哈!

二十年前那場風,嘿!

埋了多少英雄冢,哈!

沈家姑娘挽雕弓,嘿!

一箭射破九重宮,哈!

義軍兒郎不怕死,嘿!

要換人間太平風,哈!

今朝有酒今朝醉,嘿!

明日提刀再沖鋒,哈!

……

方鐵山獨眼裏的淚光還未幹,就被這粗獷的調子逗笑了,他隨手抄起酒囊砸過去:“狗屁不通!”

……

三日後,平陽城外旌旗獵獵。

一千五百飛龍義軍列陣以待,沈織雲一身墨色勁裝站在隊首。

她身後,方鐵山牽著戰馬,新修的胡須顯得精神抖擻,只是獨眼仍蒙著那方舊眼罩。

“開拔!”

隨著號角長鳴,鐵騎如洪流般湧向官道。沈織雲回首望去,城樓上楊卓的火銃營已嚴陣以待,丁祖沖舉著一面繡著飛龍的大旗在風中狂舞。

他突然扯開嗓子大吼:“都給老子活著回來——!”

粗獷的嗓音穿透晨霧,驚起一群棲息的寒鴉:“誰他娘的要是在洛都掉一根汗毛,老子就帶兵踏平皇城!”

守城將士們哄然大笑,紛紛舉起兵刃呼應。

丁祖沖卻突然紅了眼眶,狠狠將酒囊砸向漸行漸遠的隊伍:“方鐵山!你答應過要陪老子喝到八十歲的!”

酒囊在半空劃出弧線,被方鐵山頭也不回地反手接住,仰頭灌了一大口,突然用當年赤馬飛軍的調子唱道:“待到凱旋歸來日——”

一千五百義軍齊聲應和:“與君痛飲三百杯——!”

……

隊伍行進到十裏亭,前方突然揚起一陣煙塵。

一隊北狄騎兵攔在路中間,其中一匹馬背上橫臥著醉眼迷離的姜紅纓,手裏還抱著半壇馬奶酒,“好酒……好……酒……”

領頭的將領越眾而出,從懷中取出一個精致的骨哨,雙手奉上:“王命我將此物交給王妃。這是用雪山白狼的腿骨所制,聲音能傳三十裏。”

沈織雲接過骨哨,只見上面刻著字,認出是呼延尚的筆跡:"平安歸來"。

“王欲親率五千騎兵暗渡洛都。”狄將壓低聲音,“若遇險情,吹響此哨,半日內必有援兵。”

沈織雲握緊骨哨,擡頭望向北方連綿的群山,“告訴他,不必如此大費周章。我既然敢去洛都,就有把握全身而退。”

她將骨哨收入貼身的暗袋,頓了頓,又輕聲道:“不過,這份心意,我記下了。”

“另外,有勞諸位幫我把姜紅纓帶回平陽,給你們惹麻煩了。”

狄將咧嘴一笑:“王妃客氣了。”

話音剛落,姜紅纓突然醉醺醺地吐了一地。

……

遠處山巔之上,妄月負手而立,紫袍獵獵作響。

他目送著飛龍義軍的鐵騎遠去,指間彈出三枚龜甲銅錢在青銅羅盤上錚然作響:“師兄在天之靈可鑒,這九重宮闕必以血洗。”

“至於元征,汝竊取的蕭氏氣運——”

“該用社稷來償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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